20世纪50年代初，菏泽牡丹技师王文德携艺北上，扎根北京景山公园。1957年，景山公园自菏泽引种首批牡丹。七十载光阴流转，而今园中牡丹已逾两万株，春来姹紫嫣红，蔚为壮观。王文德在景山数十年间，亲手拓植花圃、遍植牡丹，更倾囊授艺，培养了一批本土牡丹人才，令景山牡丹薪火相传，世人尊称其为“牡丹王”。菏泽牡丹为景山留下满园锦绣，也留下一段跨越地域与岁月的情谊。花根入土，人心相连，这份因花而生的牵念，至今仍在时光深处默默绵延。

□记者 姜培军

景山花海，牡丹生香

盛夏时节，北京景山公园内树木葱茏，与蓝天白云、红墙黄瓦相映成趣。

观德殿前，72岁的景山“牡丹仙子”朱淑云和高级工程师高岚俯身查看牡丹长势。“这是‘青龙卧墨池’，1957年从菏泽引种的；这是‘盛丹炉’，也是那年从菏泽来的。”6月30日，朱淑云轻抚牡丹枝叶，“睹物思人，一见这些牡丹，我就想起王文德师傅手把手教我技艺的岁月。”

景山种植牡丹历史悠久，文字记载可上溯至元代。《元大都宫殿考》载：“又后苑中有金殿，殿楹窗扉皆裹以黄金，四外尽植牡丹百余本，高可五尺。”此处“后苑”即指景山。至清代，景山更成皇家赏牡丹胜地。吴长元《宸垣识略》记：“山左览旷，为射箭所，故名观德。永寿殿在观德殿东南相近，内多牡丹芍药。旁有大石壁立，色甚古。”

观德殿始建于清乾隆十三年，旧为皇帝观臣射箭之所，今为景山公园最集中的牡丹种植区。一条小径将花圃分为东西两区，这里的牡丹分别栽于1957年和1974年，其中多为菏泽牡丹，共800株。“1957年王师傅从菏泽引进的第一批牡丹，就种在东区。”朱淑云说，西区300株牡丹亦多来自菏泽。

带领记者走遍景山公园，朱淑云说：“西门北侧那300多株牡丹是1993年从菏泽引种的；再往北（原北京市少年宫）那1000多株牡丹，去年刚落户，也是从菏泽引种的。”整个景山公园两万多株牡丹，百分之七八十出自菏泽。

花匠北上，良种入京

明清时期，菏泽已成全国牡丹栽培中心。王梨庄地处牡丹栽培核心区域，家家种牡丹，户户有花匠。王文德自幼在此随长辈侍弄牡丹，何种土质宜于哪类品种、何时修剪方能开花、如何分株得以保活，这些经验早已刻入骨血。

20世纪上半叶，战乱频仍，菏泽作为主产区，担起全国牡丹保种保源之责。至新中国成立前夕，因战事与天灾，国内牡丹资源损毁严重；所幸菏泽非战争中心，不少品种得以保存。解放初期，为满足人民文化生活需要，各地纷纷恢复、兴建公园景区，牡丹需求量骤增。菏泽向全国输出大批种苗及技术人员，对全国牡丹产业复兴贡献巨大。当时种苗输出地包括北京、天津、洛阳、太原、鞍山、大连、郑州、开封、济南、青岛、西安、重庆、成都、长沙、贵阳、桂林、合肥、南京、上海、杭州、广州等。

菏泽还派出大量技术人员支援各地牡丹园林建设，王文德正是在此背景下进京的。1952年，这位菏泽花农背起行囊北上，应聘至景山公园、北海公园。了解景山公园有关情况后，王文德有意将家乡牡丹引入。他一面建议公园领导引种菏泽牡丹，一面亲自动手整地改土，把多年经验一点点施于景山的土地上。

1957年，景山首批牡丹自菏泽移植而来，计有姚黄、豆绿、青龙卧墨池、胡红等40余个品种。这是菏泽牡丹首次大规模扎根京城皇家园林。此后他又多次引种，至1981年，经他之手落户景山的菏泽良种达200余个，景山由此成为京城赏牡丹胜地。

师徒接力，匠心护花

1971年，17岁的朱淑云来到景山公园，拜王文德为师，学习牡丹栽培。“他首先从三个品种教我识牡丹：白的是‘梨花雪’，紫红的是‘掌花案’，黄的是‘金轮黄’。”朱淑云回忆，“我与吴金峰、孙玉素等人，皆拜于王师傅门下，是景山公园第二代护花人。王师傅技艺精湛，毕生深耕牡丹领域。”

王文德选徒，首重人品。他常说，种牡丹是良心活，偷不得懒，糊弄不得。那些年里，他一边带徒弟劳作，一边倾囊相授，从牡丹习性、修剪、病虫害防治到催花技术，一样一样地教。他常言：“不懂就问，我就像你们的一根拐棍。”朱淑云当时不以为然，待师傅退休后，她才真正明白：“离开他，什么都得靠自己，因为没人能解答我管理牡丹时遇到的问题了。我就想，他交给我的这些牡丹长势都挺好，不能败在我手里。”后来，她养护管理完全遵照师傅的方法，“什么时间浇肥水、浇清水、松土，一直沿用到现在”。

“1976年10月12日，王师傅退休了。”朱淑云当年在日记中记下这句话，文短意长。退休后，王文德曾被景山公园返聘。后因老伴身体抱恙，他便先将老伴送回菏泽老家安顿，自己再度返京，一直工作至1981年前后。即便回到菏泽养老，他心中仍时时牵挂着景山公园的牡丹，那份跨越千里、历久弥深的眷恋，从未因岁月而褪色。

痴迷钻研，名动京城

在朱淑云看来，王文德嗜学如命。“他是扫盲出身，原本不识一字，后来能读报，认识很多字。他对钻研牡丹技术非常用心，过去每周只休一天，休息日他骑车去颐和园、天坛，凡有牡丹之处必往，看人家养得好不好，回来找我们的不足。”朱淑云说，“他事业心极强，又是很好的管理者，很会用人，积极为景山公园发展出谋献策。”

20世纪70年代初，景山公园无机井，浇花全凭自来水，水流量小，日间浇不完。王文德便夜里铺一张凉席卧于花圃旁，持手电筒逐畦浇灌，直至深夜。

当时条件艰苦，王文德却从未在牡丹管理上降低过标准。他让徒弟们把写有品种名的小布条反复捋平、仔细辨认，先在脑海中留下印象，待花开时再一一对照指认，这样记得更牢。锄地必达到规定深度，杂草务必除净。据朱淑云回忆，他干活格外细致，牡丹花期前，为求景致美观，锄完地必用平耙将地面搂得平平整整。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要求，使景山牡丹在北京众多园林中脱颖而出。

每年花开时节，王文德带徒弟们去北京故宫、中山公园、天坛看牡丹，也带他们为别处鉴定品种。每次出去回来，他问朱淑云哪儿好，朱淑云如实作答。“王师傅总说还是咱们的好，因为他干活特细，对自己有十足信心。”朱淑云回忆，“若见他园有优长，便回来与徒弟琢磨，人家哪个地方比咱们强，咱们就改。”

代代相传，薪火永续

1987年，朱淑云初赴菏泽，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师傅。王文德第一句便问：“徒弟，咱们的牡丹长势怎么样？”朱淑云答：“长得好着呢。”王文德大喜，他最挂念的是1974年栽的那批牡丹，到他退休时尚未缓好，一直惦记着。

两人坐下，他又细问各种牡丹长势，朱淑云一一作答。说到那片1974年由芍药改种牡丹的地块时，王文德连声说“牡丹缓过来了就好”。临别，王文德送她，忽然落泪：“徒弟，咱们还能见着面吗？”次年他摔折大腿，身体每况愈下。1989年，这位将200多个菏泽牡丹品种带到京城的“牡丹王”与世长辞。

此后每年春天牡丹盛开，朱淑云便想到师傅，想起师徒二人对着品种逐一辨认的日子，想起师傅带她外出看花的光景。

王文德走了，牡丹和技艺留了下来。朱淑云秉承师法，1999年获首都“五一”劳动奖章，2000年评为北京市先进工作者。退休后返聘为技术顾问，至今仍在耕耘。景山公园牡丹文化旅游节已举办29届，国色天香与古建红墙相映成趣。

目前，景山公园牡丹栽培技艺已传至第三代牡丹班班长常伟涛手中。高级工程师高岚2008年自北京农学院毕业，为园内牡丹建起数据库，将师傅们的笔记全部电子化，让口传心授的技艺有了数字化的传承。

曹州根脉，景山繁花。三代护花人，数十年接力，这满园国色天香，便是对“牡丹王”王文德最好的告慰。